片刻之后,宋瑜微垂眸轻叹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他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宋清越,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,涩然道:“娘也未说错。清越,往后我们宋家,就只能全靠你了。”
“哥……”宋清越依然不知所措,他咬了咬下唇,又想替母亲辩解,“娘也是一时转不过弯……”
“无论如何,我已入宫墙,且已得位分,早已无法再承挑家业。”宋瑜微打断他的话,面色一肃,语气里添了几分兄长的郑重,“你既已是父母唯一的寄望,今后言行定当慎之又慎,切不可像从前那般莽撞,更不能卷入不明不白的纷争里。”
宋清越张了张嘴,目露疑惑地点了点头,他等了片刻,见宋瑜微只是低头沉思,再无言语,便抿了抿唇,壮着胆子问道:“哥……快两个月前我收到你的信,你还跟我说在宫里,如今是……是怎么到了姑苏?”
话音刚落,旁侧却是传来了范公的笑声:“这你可就不知了!那自是圣上的旨意。圣上对君侍的才华极为倚重,君侍这回微服来江南,可是身负重任呢。”
范公手里拎着油纸包,酱肉的香气顺着缝隙飘来,他笑着将东西放在廊下的石桌上,巧妙地为宋瑜微避开了需多解释的尴尬。
宋清越闻言,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。宋瑜微趁机道:“有件事正好要跟你说——我这次来江南,除了范公,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。往后你在外面见到我,切记要装作不认识,尤其是在雍王世子萧御岚面前,绝不能透露我是你兄长。”
宋清越虽满心疑惑,不明白为何连雍王世子都要瞒着,但看着兄长严肃的神情,知道此事定有缘由。他没有多问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语气坚定:“哥,我知道了,我一定不会说漏嘴的。”
宋瑜微听弟弟应得干脆,悬着的心稍稍落地,抬眼看向范公,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,范公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。
第96章
98、
送走宋清越时, 宋瑜微拉着弟弟的胳膊,神色郑重地再三叮嘱:“往后若没有要紧事,万万不要再来这里寻我。我这边若是有需你知晓的事, 自会设法与你联系。”
宋清越脸上满是不舍, 眼里的疑惑也未完全散去, 实在不懂,亲兄弟重逢, 为何反倒要这般刻意疏远。但他自小敬重兄长, 早已习惯了听从宋瑜微的安排,终究还是压下满心疑问,用力点了点头:“哥, 我记着了,没有要紧事,绝不贸然来寻你。”
宋瑜微见他应下,心中稍定,又补了句:“在外行走,务必谨慎, 凡事多留个心眼。”
宋清越抿了抿唇, 再次颔首,转身时还回头望了两眼,才揣着满心不解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。
待宋清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,范公才走上前来,望着那方向笑叹道:“你们兄弟俩,感情倒是真深厚。”
宋瑜微默然点头,心里却已翻起了波澜。方才清越提起雍王世子萧御岚时,语气里满是推崇, 细数着对方的赏识与关照,字里行间都是意气相投的熟稔。
他暗忖,清越与萧御岚走得这般近,往后自己要查的事,难免会牵涉到弟弟。这层牵扯,届时怕是又会成一桩棘手的麻烦。
只是眼下事情尚未明朗,多想亦是无益。宋瑜微轻轻吁了口气,压下心头的顾虑,转头对范公道:“范公,咱们回去吧。”
此事过了两日,江南的六月底正是暑气渐浓时,蝉鸣聒噪着漫过巷弄。宋瑜微正临窗整理画稿,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,是个面生的青衫仆从,双手递上一封烫金请帖:“敢问是范小先生吗?我家世子特命小人送来文会邀约。”
宋瑜微接过请帖,只见封面绣着雅致的兰草纹样,落款是“萧御岚”三字,字迹清俊挺拔。展开细看,内里写着邀他于三日后巳时,赴文澜书院“荷风榭”参加“赏荷品茗赋夏文会”,言明是汇聚江南文人雅士,共赏池荷、切磋诗画。
范公凑过来看了一眼,眉梢微挑:“雍王世子突然邀你赴会,倒是巧得很。”
“巧也是真巧。”宋瑜微口里应着,心中却暗道,他本预期是雍王妃有所作为,未料却是雍王世子出面相邀,这其中也不知有无蹊跷。
他将请帖折好收起,语气平静:“既有邀约,自然是要去的。”
三日后巳时,江南晨雾尚未散尽,带着梅雨过后的湿润凉意。
宋瑜微换了身月白色暗纹锦袍,衬得身姿愈发清隽挺拔,他用玉色发簪束发,还特地带上了自己手绘扇面的竹骨扇子。临出门前,对着铜镜略一整衣,见镜中人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朗,不禁哑然一笑。
抵达文澜书院时,晨雾已散,日头初升,透过层层叠叠的荷叶洒下碎金般的光影。荷风榭临水而建,四周荷塘里粉白相间的荷花次第盛放,翠色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,风一吹便轻轻摇曳,送来阵阵清甜的荷香,混着岸边菖蒲的清香,沁人心脾。
榭内已来了不少文人雅士,或围坐品茗,或凭栏赏荷,低声谈笑间偶有诗句唱和,氛围清雅。宋瑜微刚踏上榭前石桥,便见萧御岚身着宝蓝色锦袍,正立于廊下与人交谈。目光扫来,见了他便笑着抬手示意,语气亲和:“范小先生果然如约而至,快请入座。”
宋瑜微拱手回礼,声音温润:“世子相邀,敢不从命。”
寒暄间,他目光已不经意扫过榭内,一眼便瞧见了立于角落的宋清越。宋清越穿着书院编修的青色常服,原在低头听人说话,听见萧御岚招呼他人,猛地抬眼望来,看清来人是宋瑜微时,双目圆瞪,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错愕。
那惊讶不过转瞬,宋清越便迅速敛去神色,只装作寻常初见般,对着宋瑜微微微颔首,目光不再停留,仿佛两人真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。
宋瑜微见状,心感欣慰,清越确是将自己的话牢记在心。
宋瑜微正欲寻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,榭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,打断了榭内清雅的谈笑声。
他抬眼望去,只见萧御岚已亲自迎了出去,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。迎面而来的,是个身着石青色长衫的男子,身形高瘦,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,额前几缕碎发凌乱垂下,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桀骜。
他踏入荷风榭时,既未像旁人那般向萧御岚躬身行礼,也未理会周遭文人投来的目光,只是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满榭宾客,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弧度,淡淡道:“世子的文会,倒是比我预想的热闹些。”
宋瑜微正讶异此人来历,耳边已飘来周遭宾客低低的议论声,语气里满是不耐与鄙夷:“这温折吾,果然狂得没边!不过仗着山长几分赏识,竟连世子的面都这般轻慢,真是目中无人!”
萧御岚似是早已习惯他的做派,只笑了笑:“温兄能来,文会才算添了几分雅趣。快请坐。”
温折吾不置可否,目光忽然落在宋瑜微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见他衣着雅致,语气带着几分嘲弄:“这位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‘范小先生’?传闻画技尚可,只是这般打扮,倒像是戏文里的风流客,少了几分文人风骨。”
这话一出,榭内瞬间安静了几分,众人都看向宋瑜微,想瞧他如何应对。
宋瑜微并未动怒,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目光平静地迎上温折吾的视线,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底气:“温先生既张口便提‘风骨’二字,却仅凭一身衣着便妄断他人高下,不觉得这般论断,本身就可笑得很么?”
这话锋芒毕露,温折吾一时被堵得语塞,脸上的桀骜僵了僵,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。他素来以才学自傲,惯于讥讽他人,何曾被人这般当众点破过,脸颊瞬间泛起几分薄红,神色愈发难堪。
周遭宾客见状,都忍不住低下头掩唇偷笑,议论声比先前更轻了些。
萧御岚见状,连忙上前打圆场,笑着抬手按住温折吾的胳膊,语气亲和又带着几分圆融:“温兄、范小先生,今日是赏荷论文的雅会,何必为这点小事较真。”
话音刚落,宋瑜微已缓缓起身,对着温折吾拱手为礼,声如玉石相击,清越动听:“在下范思尘,见过温先生。”
他既给了温折吾台阶,又不失自身气度,这番应对,让不少宾客暗自点头称赞。
温折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终究找不到反驳的话,只得悻悻然拱手还礼,语气生硬,勉强道:“愚兄温折吾,久仰范小先生大名。” 说罢,转身找了个角落坐下,再没主动搭话。
文会间,众人或临池赋荷,或挥毫题诗,荷风伴着墨香,清雅不已。宋清越因兄长在场,比往日多了几分活泼,频频起身应和,言辞间意气风发,引得不少人颔首称赞。
更新于 2026-03-20 16: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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