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第6章
首页
更新于 2026-03-26 14:47
      A+ A-
上一章 目录 到封面 加书签 下一章
    李絮费力地将眼神聚焦到他的手指上,看着他拆开药盒,剥出一粒蓝色的药片,咬了一下嘴唇,喊他,“……哥。”
    “这药钱多少?我给你......然后……就把我放在这吧,” 他轻声说,“真的谢谢你,辛苦你了,趁天色还早,你还能再往前开一段……不用管我......你靠着个赚钱的,我不能耽误你的时间。”
    陈誉洲没有回应,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,还是把药抵到了他的嘴唇边,“先吃了。”
    按照规定,陈誉洲今天确实还能再继续开一两个小时。况且他跑私车,没装监管仪,超时开到十四五个小时也不是没干过。
    在那场车祸之后,他起初是把不间断驾驶当成一种补偿。既然没开好,那就一直开下去,开到他彻底没有一丝愧疚的那一天。
    过了这么多年,这种偏执淡化了不少,倒是已经变成了他的习惯。
    但是今天有些不一样。
    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    “今天已经开了九个小时,” 他直到看着李絮含了口水将药咽了下去才说,“可以不开了。”
    车头一朝西,金色时分前的道路的如同盛满金箔的一片海,亮得发白,往远处的天际一直延伸,让人看不见尽头。
    陈誉洲眯起眼,抬手把遮阳板翻了下来,仍就难以遮挡前路刺眼的光亮。
    车速因此被压低,没过多久,他就拨下了转向灯,车子将太阳丢到了身后,停在了一面最普通的汽车旅馆的招牌下。
    他将车子熄了火,扭身解开安全带就跳了下去,虚掩起车门,就这样消失在了李絮的视野里,过了几分钟又折返回来了。
    李絮这会儿已经习惯了他的行事风格,对他这种一声不吭走开、又回来的行为也不意外了,大致也猜到了他是去开房间,所以这次他主动打开了门,探出身子。
    “哥......你去住吧。”
    傍晚的风吹动他的头发,他感觉发冷,但还是扯出一个笑,坚持说,“我吃了药已经好一点了......这天也不冷,在车上就行了,还能给你看车。”
    陈誉洲扒住车门,“只有大床房,你介意吗?”
    “那正好,我在车里......”
    “你正在发烧。” 陈誉洲看着他,“或者我们再换个地方。”
    “也不用,哥你不用管我......”
    “我也怕你病死在我车上。”
    李絮左右没办法,哆嗦着,把那一叠折得很齐的五十美金掏出来,摊在掌心里,往前递了递。
    “你拿着。”他说,“不然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    陈誉洲不接,用两根手指把钞票往回推了推,“收起来。”
    李絮手指发僵,没收,反倒又往前送了一点。
    推拉之间,那张纸钞不小心滑脱了,轻飘飘坠下去,发出一声很小的一声“啪”,摔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。
    陈誉洲看了看这一小芽儿折起的美金,弯下腰,代他把钱捡了起来,又塞回了他的手里。
    两个人一时僵持不下,最终还是李絮耗不住了。
    “再怎么样......”他抽了下鼻子,又叹口气,“哥我何德何能啊,不能总白嫖你啊......就一晚。”
    陈誉洲闻言默默伸手帮他拿过了背包,又默默后撤了一步,还是等着他下来才领着他往里走。
    破旧的旅馆的走廊狭长,灯管嗡嗡作响。
    门后扑面而来一股旧织物的味道。昏黄的灯光亮起,廉价的地毯,靠窗那边摆着一张破旧的窄沙发。
    李絮赶忙去接自己的背包,“哥那我睡沙发。”
    “你好好休息,好好睡一觉,明天还要开车——”
    “我睡沙发。”陈誉洲没让他把包抢走,“你生病了。”
    李絮仰起头,还想说什么。下一秒男人已经扣住他肘弯,把人往里带了两步,直接带到床边,似乎还怕他再起来做无谓的推搡,甚至还擅自帮他脱掉了鞋和外套。
    “差不多行了。” 他的口吻第一次有了些情绪色彩,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,“你别再瞎折腾了,听话。”
    “我的包......”
    “我给你放好。”
    李絮头重脚轻,实在没有力气再与他做二次抵抗,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拽了下来,他盯着看了几秒,视线持续发虚。
    发生了太多的事,多到他实在是撑不住了,像一块老旧的电池耗尽了最后百分之零点零一的电量,屏幕一黑,瞬间关机。
    然后他恍恍惚惚地做了一场梦。
    他是知道这是一场梦的,因为他又重新见到了李瑶,见到了那双跟自己高度相似但却更加灿烂的的眉眼。
    她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,晃着腿,语气轻快,说,哥,医生说我明天可以不用做雾化了,你来陪我吗?我们一起看电影!你看你的熊猫眼,真丑!别去你那个酒店搬砖啦!
    李絮对她说,李瑶你今天是不是嘴馋偷吃火腿肠了?医生不是说了别吃这么咸的嘛,一会儿晚上又肚子疼睡不着,有你哭的。
    李瑶咯咯笑了起来,故作撒娇似的抱住他的胳膊,笑起来的眼睛像月牙一样,就一次嘛,哥,你别叨叨我了,就一次!不然以你的能力,以后就没有机会了。
    就没有机会了。
    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,李絮忽然恢复了些意识,心口隐隐绞痛。
    迷蒙间他感觉到自己眼角湿润,浑身黏腻但额头冰凉。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,似乎看到了房间里幽暗的灯光,和床边的一道人影。
    “......陈哥?”他听见自己低喃的嗓音哽咽着,嘶哑如砂纸,“......如果......我明天不退烧的话,你就先走吧。”
    “哥,真的,真的,谢谢你了。不用管我了......没用的......”
    “真的......没必要......”
    “如果我明天还是......”
    这是现实,现实残酷。但他还是回到了现实。
    “......不会的。”
    那道人影动了动,声音低沉,似乎是在向他做出回答。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    可怜的小絮很难受是真的难受呜呜呜
    第6章 “你去哪里了?”
    窗边的空调外机发出阵阵低鸣,朦胧的天光穿梭过百叶窗的条条缝隙,预示又一个新的黎明。
    这点微弱的亮度已经足以让仍在倒时差的李絮苏醒过来了,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,下意识的往枕头底下摸了摸,想看看时间。
    但他没有摸到,倒是额头上的一大坨毛巾随着他的动作滚了下来,还有些潮乎乎的。
    李絮宕机的大脑这才开始启动,碎片化的信息逐渐拼凑起来,慢慢还原成昨天的记忆。
    他丢了钱包。他的手机早没电了。他开始发烧呕吐。
    但是他碰到了一个好心人,好心人捎了他一段,他们抵达了阿肯色。
    现在这个好心人正背对着他躺在旁边的沙发上。他个高腿长,身上随意搭了一条薄毯子,老旧的沙发对他来说有一点点小,将将好将他框在上面,像一块装在餐盒里的吐司面包。
    有点滑稽。
    李絮支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,他感觉自己身体轻了不少,头也不疼了,也不觉得不恶心了,除了眼睛还有点肿以外,跟昨天相比甚至还有一点神清气爽。
    他退烧了。
    床边的小柜子上还堆着两坨毛巾,一瓶开封过的水和一板药,还有一支体温枪。
    李絮看到这些东西,也就不奇怪自己怎么这么快就能好。
    陈誉洲照顾了他一整晚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睡下。
    他揉揉眼睛,又空空地坐了一会,看着被子上的两道光亮起来,边缘一点点发暖,实在是憋不回来睡意,便起身下了床,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沙发旁。
    男人呼吸平稳,脸埋在臂弯里,有束光也落在他半边肩背上,勾出紧实的轮廓,又沿着发茬和耳廓滑下了一点,给他挂了一层浅浅的霜。
    像一只不露声色的大老虎。
    怎么他日子要临到头了还让碰上如此一个大善人,弄的好像命运特别眷顾他似的。
    李絮帮他把毯子往上拽了拽,盖到他胸口以上的位置,又弯下腰,把地上的一双工靴摆放整齐。转身又把小柜子上的两条毛巾叠好、把床铺好,披上外套走了出去。
    陈誉洲醒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了。
    旁边的大床被收拾的整整齐齐,被角平直,枕头都规规矩矩地立在床头,如果不是被面还留有一点褶皱,根本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。
    窗外传来两声鸟叫,他愣了一下神,接着重重地抹了一把脸,试图再提起些精神。
    接着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。
    时间还不到八点,是他认识的一个干物流的华人同行给他发短信。俄克拉荷马城附近有台运冷链的厢式车尾板出了毛病,急修缺零件,问他今天在哪里,能否帮忙顺路带个液压快接头和保险销过去。
    俄克拉何马州就在阿肯色的西面,陈誉洲今天正要往那边去,于是应了下来,回复完将手机放下。他看着自己的两只靴子头碰头、尾碰尾地靠在一起,站了起来,顺手拿了一条小柜上的毛巾,光着脚走进了浴室里,打开了淋浴。


上一章 目录 到封面 加书签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