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四章  上方传来不耐烦的声音，“怎么着？叶先生打算拐走我的女人私奔？”
    任凭谁来看，沉拂砚与叶光澜都没有半点儿暧昧不妥之处。俩人相距超过一米半，处于十分得体的社交距离，谈论的也是与学习相关的话题。
    “所以学长假期结束就会回伦敦？”现在不是英国大学法定节假日，叶光澜是特意休假回国的。沉拂砚既没问他回来的原因，也没问他哪天返回学校，只是隐晦地试探他的学业是否仍继续，希望他没有如同自己那样受到滋扰。
    叶光澜没有回答，反而问她，“拂砚学妹呢，什么时候回去剑桥市上课？”
    沉拂砚眼睫一颤，“办理了一年休学。之后——”她抿了抿唇，掩下眼睑，“很可能会转学，转回……这里的学校。”霍骠多次表态，希望她在当地念大学，他舍不得离她那么远。话说得委婉，沉拂砚深知以他的脾性，叁番四次提及，显然是下了决定。
    叶光澜脸上笑意变淡，低头凝视她，眼神带着说不出的怜惜，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怜悯。他了解沉拂砚，本地高校不是不好，但无论是国际上的学术声誉，学术创新和科研成果，还是师资力量，校内的教育环境，都远远不如沉拂砚原本在读的大学。以沉拂砚对学业的重视，休学、转学，都不可能是她个人的意愿。
    “四天之后，周二，下午两点十五分。”叶光澜朝她慢慢走近，表情认真到有些执拗。
    沉拂砚微微一惊，拿不准他的意思，却是下意识地后退。
    上方传来不耐烦的声音，“怎么着？叶先生打算拐走我的女人私奔？”
    沉拂砚背脊一僵。
    霍骠踩着最上面的台阶，半只皮鞋探出边沿，一手插兜，垂下的右手指间夹着烟，白色的烟雾从指尖儿升起，手背很阔，阔大修长，骨骼狰狞外扩，一根根幽青筋络曲张迸起，犹如他胸腔贲勃的燥意。心里躁得厉害，霍骠有些压不住烟瘾。
    他居高临下扫量叶光澜。
    叶光澜微昂着颈，沉默地与他对视，没有辩解否认。
    霍骠不到一秒就收回视线，定定地审视沉拂砚，“砚砚，过来。”
    沉拂砚没有过去，反而踌躇着往后挪了一步。
    她是特意来寻霍骠的。不久之前，她还心心念念地惦记他，想见他。此时不知为何，竟隐隐生出抵触和戒备。也许是终于从铜墙铁壁似的宅子出来，呼吸到截然不同的，自由的空气，也许是久违地，与同龄人轻松正常地交流，将一直以来笼罩她神志的纱布揭起一角，浑浑噩噩的脑子恢复了一丝清明。
    这是个此消彼长的博弈。她对眼前的情景看得明晰一分，过去几个月与霍骠之间的点点滴滴就变得模糊一分，连带着对霍骠的依赖与爱恋也产生了微妙的动荡。沉拂砚精神的世界也在经历震荡。
    霍骠喉头激烈地一抽，黑眸在她脸上逡巡，眼神锐利专注，又克制压抑。他将手从裤兜拔出，朝沉拂砚伸臂，“乖女孩，过来我这儿。”语气温和，却浸淫着上位者的不怒自威。
    沉拂砚身子抖了一下，用力咬住唇。
    她知道过去之后事情的走向。不外乎被他斥责几句，再哄骗一番，然后带回去，继续锁在高门大宅里面，每日见到的，都是相同的一群人，抬头看到的，也是一成不变的，被高墙围出的天空一角。
    然而不过去，她又能怎么着？一直站在这儿，让外人指指点点看笑话？这个时间段，出入的人不多，偶尔还是有一两个的。夜总会的客人一来自持身份，二来忌惮霍骠，最多也就瞥两眼，来往的路人如果不是苏格拉瓦领着另外几名保镖戒备，恐怕要凑近瞧热闹。
    况且霍骠的忍耐是有限的。沉拂砚垂着脸，根本不敢去看他的神色。
    霍骠确实没什么耐心了，手上的香烟早被他捏成几截掉落在地上。
    “沉拂砚，”他龇着森白的牙，嗓音阴戾，“我数叁声——”
    叶光澜皱起眉，踏出几步挡在沉拂砚身前，“她不愿意。还请霍先生尊重拂砚学妹的意思。”
    霍骠眯起眼，“我没听错的话，你是在教我做事儿？”愣头青他见得多了，敢撞到他面前的，霍骠已经很多年没遇着。
    他气势极盛，既有身居高位者常年说不一二的专横，更有练武之人恣行无忌，以武犯禁的暴虐凶狠。
    叶光澜被他压得气息不稳，额发微湿浸了一层薄汗。然而他的神情仍然从容，沉静，没有丝毫退缩之意，“不敢。只是觉得霍先生不该强迫拂砚学妹。”略顿了顿，缓呼出一口气儿，“这样对待女孩子，恐怕不太礼貌。”
    霍骠嗤笑一声，“嘴倒是挺硬。”一脚碾碎地上燃着火星的烟头，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下，唇边扯起瘆人的笑意，“不知死活的小畜生，希望你的骨头跟你的嘴一样硬。”
    一直站在门口旁观的陆长翮忍不住追出几步，并向苏格拉瓦等人使了个眼色，示意一旦霍骠下手过重，他们准备第一时间拦住。叶家可不是小门小户，当真闹出人命不是好玩儿的。就算霍家和Grenville先生摆得平，舆论总得顾及几分，日后回归，霍骠极大可能走仕途。
    霍骠一只脚刚踏落在地面，怀里软乎乎扑进一个人，“霍骠，我头疼。”她浑身颤抖，双臂用力，紧紧环搂霍骠劲窄的腰身，怕他发起火来，当场将叶光澜活活打死。
    霍骠身躯一滞，低头静看着她。
    妈的，个娘们唧唧的小白脸，除了一张漂亮的皮囊，一无是处，沉拂砚就这么待见他？
    “霍骠，我不舒服，头好疼。”沉拂砚仰颈，满脸哀恳。
    霍骠终是展臂将人回抱住，也不管是真是假，大拇指指腹摁在她太阳穴，神色和语气都很淡，“怎么个疼法，嗯？”
    “很沉，坠得难受。”压得她难以思考。沉拂砚觉得脑子又再晕乎乎的，连视线都晃动不稳。
    霍骠轻轻帮她揉摩额角。
    叶光澜明知沉拂砚是为了保护他，才主动对霍骠示好，心里还是像被戳了一刀似的剧痛。他盯着沉拂砚纤袅的背景，轻声说，“拂砚学妹身体柔弱，烦请霍先生细心照顾她，千万不要对学妹动粗。”
    不温不火的几句话，落在霍骠耳内，茶味十足，他不屑地睨向叶光澜，“她是我爱人，我跟她怎么相处，是我们的家务事。你他娘的算哪根葱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