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河岸,夜色正浓。
陆道元行色匆匆,想起即将见面的男人,他突感两年来的沉重和苦闷,有些许轻微缓解。
陆道元和李政鸿同朝为官十余载,若当论政绩,李政鸿也算是个枭雄。
李政鸿和先帝李凤朝是同胞兄弟,两兄弟同年同月同日生,又是皇后所出嫡子,身份更是尊贵。
然而,生在帝王之家,晚出生一柱香的时间,身份便是天壤之别。
两兄弟模样酷似,性情却截然不同。李朝凤仁善爱民,李政鸿暴戾恣睢。
可惜李朝凤体弱多病,只活二十五岁,又死的突然。当时文武百官,甚至连普通百姓,都认为摄政王会做皇帝。
岂料,摄政王携幼帝令诸侯,年仅十岁的小太子李朝元,坐上皇帝宝座,李政鸿理所当然成为摄政王。
陆道元回过神来,他命令书童在不远处等候,接过书童手里的红皮灯笼,缓缓向乌蓬船走去。
书童站在不远处,亲眼看见陆道元在乌蓬船前停下,只见陆道元与乌蓬船上的人,不知道说了句什么,便收起油纸伞放在船头,撩起白袍提着红皮灯笼进了船舱。
乌蓬船用料很足,进去将船帘放下,就将红皮灯笼透出的灯光遮的严实。
书童踢了踢路边的几根小破草,他很担忧主子的安全。
当然,这些事情,睡在船舱里的李四是不知道的,陆道元的出现让李四很意外。
陆道元这个人也是个人才,他是天生的政客,不仅出身好,长的好,学问好,还是个情种。
听说陆道元小时候有个未婚妻,嫌弃陆道元家里穷跟别人跑了。
世家清流大多数都很穷,陆家既不经商也不从政,只开了个鹿麓书院,学生们也都是些寒门子弟,也就更穷了。
陆道元被退婚以后发奋图强,第二年参加科举,县试、府试、院拭……就这么一路考到状元。
听说那未婚妻知道后,怕陆道元报复,第二天晚上就和奸夫跳了河。
陆道元突闻噩耗,差点晕死过去,在河岸边站了三天三夜,第四天走马上任江南县令。
后来陆道元官越做越大,上门提亲的人踏坏门槛,他都无动于衷。
有人说他忘不了死去的未婚妻,有人说他遭到未婚妻背叛走不出来,也有人说他那方面不行。
最离谱的是,还有人说他是个断袖!
其他的,李四不知真假,陆道元是个断袖,这件事却是真的。
陆道元喜欢李四那早死的同胞兄弟李朝凤,也就是小皇帝李朝元的父亲。
这名字起的,老子李朝凤,儿子李朝元,其后登基为避先皇名讳,李朝元更名为李承晔。
这“朝元”二字,与陆道元没点关系,还真说不过去。
李四亲眼所见,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,他当时才二十出头。
他从边关赶回去给太后祝寿,出宫前去御花园散步,正好撞见陆道元和李朝凤大手拉小手。
他吓了个半死,也震惊于他们这样复杂的君臣关系,又可怜夜夜独守空房的谢皇后,更惋惜前几日进宫的那批娇花般的秀女。
还有他那太后母亲,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棒打鸳鸯。他躲在暗处,想出声提醒他们注意点人,又不敢打扰他们二人的好事。
总之,就很尴尬。
他索性躲起来,喂了半个时辰蚊子,等他俩们收拾妥当离去后,他才顶着满身的蚊子包,匆忙离开御花园,径直回了王府。
奇怪的是,他们关系如此亲密,在外人面前却针锋敌对势如水火。
陆道元声音清清冷冷,带着探究的意味,“可是李家二郎?”
李四听着乌蓬船外的声音,恍如隔世,他愣了愣夹着嗓子,“回贵客的话,小人名叫李四,今夜不方便,贵客请回吧。”
话音刚落,陆道元撩起袍子就跳上来,小小的乌蓬船在水面摇摇晃晃。
李四连忙爬起身,从香炉里抓了把灰抹在脸上,恭恭敬敬伏首等着这厮。
李四不知道自己的行踪是谁泄露,这次见面可能只是个意外。他心想,这厮好好的丞相不做,回江南做什么?真是晦气!
陆道元进了船舱,看着面前五体投地做渔夫打扮的男人,神色有些讶异。
沉默片刻,陆道将红皮灯笼吹灭,船舱重新回到黑暗中,他将红皮灯笼放在一旁,便在船舱门口盘腿坐下。
陆道元微微顿首,“李四先生,你别怕。”
李四心想,他能不怕吗?自从他那皇帝哥哥死后,这陆道元总是有意无意来撩拨他,他又不是断袖!
李四将头埋在船舱地板上,故意压低声音,“贵客,小人今天不做生意,您看?”
陆道元没说好与不好,只扔了块银锭给李四,便开口解释,“我是官家子弟,花灯夜游多有不便,别让外人瞧见,你出去开船吧。”
陆道元意有所指。
李四抬起头见陆道元息了灯,他鼻尖萦绕着陆道元身上清淡的墨香,在一片漆黑中,他看不清陆道元脸上的表情,只能隐隐约约看出,陆道元身上穿着的衣服又是白衣。
李四捏了把银锭,暗叹真是要命,哪有人不爱赚银子的,他要是拒绝肯定会露馅。
李四拿着银子,顺势弓着腰退出去,“您请好嘞,保管您平安到地儿,您要去哪家酒楼啊?”
陆道元侧身让李四出去,紧接着清清冷冷的六个字,从他嘴里传出。
“潇湘楼,赛诗会。”
李四退出船舱,将银锭往腰带里一塞,跳下船去解系在河岸柳树上的船绳,又将船往河里一推,踩着水跳上去。
不一会儿,李四便用船桨改变方向,朝着对面最热闹的潇湘楼划去。
真是稀奇,一个断袖竟然要去和花魁赛诗,别是为了办什么案子吧?
李四好奇问他,“贵客也是去和杜丽娘赛诗的?”
陆道元答非所问,“少时离家十余载,如今辞官归乡,想做点小本买卖,听说江南处处商机,想倒腾一些胭脂水粉。”
李四故意拔高声音,“没想到真是一位贵客哩,难怪出手这么大方,您以前是做的什么官?”
辞官,陆道元会辞官?他巴不得给小皇帝做男妈妈呢,毕竟小皇帝是他心爱之人唯一的血脉。
陆道元垂眸,“小小衙役混口温饱,敢问先生大名,可也是江南人氏?”
李四听了这话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心想,就你这身板还衙役?
李四撇撇嘴,“小人名叫李四,是江南土生土长的汉子。”
陆道元点点头,“我叫陆三。”
李四沉默片刻,这算是互通姓名了?
第3章 避风波·李四失踪
岸边人来人往,好生热闹。
李四将陆道元送到距离潇湘楼不远处的河岸,便用船桨拍了拍船头,提醒陆道元下船。
“贵客,潇湘楼到了。”
李四说完,不等陆道元回答便放下船桨,跳船上岸混入人群,不一会儿就随着人流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李四怕被他认出来,干脆跑了。
乌蓬船内,陆道元定了定神。
尽管李四刻意压低声音说话,行为也与以往不尽相同,但陆道元还是认出他是谁。
他说他叫李四?呵呵。
陆道元盘腿坐着,思考再三才开口,“今日乏了,改道去聚贤酒楼。”
等了一会儿,船外无人回应。
陆道元掀开厚重船帘,船外的人早已不知去向,岸边人来人往好生热闹。
陆道元无奈叹气,“哎……”
这时候,李四早已随着人流拐进一条小巷,走到巷尾是个死胡同,他两脚一蹬跳上墙,对面是潇湘楼的后花园。
李四轻车熟路,沿着后花园小道,七弯八拐进了一扇矮门。
一个小丫头守着门,她头上梳着羊角辫,起初坐在廊下,听到推门声很谨慎,见到来的人是李四,乐呵呵地迎上去,甜丝丝的唤了声。
“四爷,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杜夫人还在梳妆呢。”
小丫头说话讨喜,让人看见心情就好起来。
李四笑着吩咐她,“去厨房拿点酒菜,四爷饿了。”
小丫头听了这话,小嘴一撇,“您又不缺钱,去做什么渔夫?风里来雨里去,瞧瞧都晒黑了。”
小丫头说完,转身就去厨房端来吃食。
李四走进客厅,坐在主位,看见桌上的白碟中,装着两块红枣糯米点心。
李四不嫌粘牙,手里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,吃完两块红枣糯米点心,又端起桌子上的茶壶,仰头喝了个见底。
李四打了个饱嗝,嘴里喃喃,“今天真是晦气,辞官?呵呵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晦气?”
一个娇媚女声传来的同时,一道丽影也出现在李四面前,此女就是最近名声大噪的潇湘楼花魁杜丽娘。
杜丽娘一身牡丹红衣,画着时兴的浓艳妆容,她踩着小碎步,一身环佩叮咚。
更新于 2026-03-21 17: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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